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評殘風(fēng)波

朱乃淵



石榴村的日子就像村前的小溪,平靜而安穩(wěn)地流淌著。村民們晨起耕作,日落而歸,生活雖然清貧卻也自在。然而,最近村里關(guān)于殘疾人評定的事兒,卻像一顆投入鏡湖的石子,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張桂花和李雪晴是村里最普通的農(nóng)婦。兩人都有著常年勞作留下的駝背,脊背微微隆起,像被歲月壓彎的稻穗。但這并不妨礙她們下地干活——插秧、收割、摘棉花,樣樣在行。農(nóng)閑時,她們還會帶著剪刀和尺子,到鎮(zhèn)上的服裝廠做零工,手指翻飛間就能掙來不少零用錢。兩家的境況也相似:丈夫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,兒子都在外地打工,日子不算富裕卻也溫馨。
可就在評殘這件事上,兩人的命運卻出現(xiàn)了天壤之別。張桂花被評定為肢體重度殘疾,每月能領(lǐng)到最高九百多元的低保補助,頓時寬裕了不少,甚至能時不時割塊肉改善伙食。而李雪晴只評了個三級殘疾,每月一百多元的補貼剛夠買油鹽醬醋。這差距像根刺,扎在李雪晴心里。
“他張桂花,你說這評殘是咋評的?咱倆彎腰的弧度都差不多,咋就差這么多呢?”李雪晴終于在一次納涼時,忍不住問出了口。
張桂花手里的蒲扇停頓了一下,眼神有些飄忽:“妹子,這哪說得準(zhǔn)呢?都是上面的人按標(biāo)準(zhǔn)評的······”
李雪晴低頭搓著衣角,心里卻翻騰得厲害:這標(biāo)準(zhǔn),怎么就跟六月天的云彩似的,讓人捉摸不定呢?
更讓村民們議論紛紛的是劉知柏。幾年前他在工地摔傷了頭,為了多要賠償,他動了歪心思。不知使了什么門路,竟真被評上了智力三級殘疾,每月領(lǐng)四百多元補助。起初大家看他說話顛三倒四,還真信了幾分。可時間一長,就露了餡——劉知柏打牌算牌比誰都精,釣魚能一眼看準(zhǔn)魚群,農(nóng)閑時還常外出做電焊工,一天能掙兩三百。最離譜的是,兩年后他的殘疾等級居然升到了重度,享受最高低保補助。
“這劉知柏要是智力殘疾,咱們怕是連傻子都不如嘍!”村民們時常聚在一起這樣調(diào)侃。
而與這些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王小蘭的遭遇。三年前的那場腫瘤手術(shù)損傷了她的神經(jīng),左腳再也使不上勁。她走路總是一瘸一拐,稍不平的路就會摔跤。曾經(jīng)能肩挑百斤的農(nóng)家好手,現(xiàn)在連下地都困難,做飯都要扶著墻。她申請評殘多次,村干部總是那句話:“你這是生病,不符合評殘條件。”
同樣命運的還有趙小文。這個天生心臟有毛病的年輕人,干不了重活,家里窮得叮當(dāng)響。他申請評殘的材料交了一回又一回,每次都被退回:“先天性心臟病是疾病,不是殘疾。”
“為什么別人一點小毛病就能評上,我們這樣反而不行?”王小蘭常常坐在門檻上抹眼淚,趙小文則整天蹲在村口發(fā)呆,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。
反正,村民們對村里的評殘事議論不斷。直到有一天,村里突然來了個巡視組,說是要深入了解該村殘疾人評定、社會救助等情況。消息像長了翅膀,瞬間傳遍了全村。
張桂花慌得打翻了淘米盆,一把拉住丈夫:“他爹,會不會查出那件事······”她想起去年秋天,丈夫偷偷給評殘干部送的那筐土雞蛋和一條中華煙。
丈夫強作鎮(zhèn)定:“怕啥,又沒留下字據(jù)······”
劉知柏更是坐立難安,一會兒假裝在巡視組辦公室外溜達,一會兒躲在家里打電話。他那部平時總是大聲放抖音的手機,現(xiàn)在貼著臉小聲嘀咕著什么。
王小蘭則是讓女兒扶著,一瘸一拐地來到調(diào)查組臨時辦公室。她撩起褲腿,露出萎縮的左腿,聲音哽咽:“同志您看看,這樣的都不算殘疾,還有什么算殘疾呢?”
巡視組的王組長蹲下身仔細查看,溫和地說:“大嫂,您慢慢說,我們把情況都記下來。”
趙小文來到時,因為費了力氣,臉色發(fā)暗,氣喘吁吁。辦事人員趕忙搬來凳子,讓他坐下歇歇。
經(jīng)過半個月的明察暗訪,真相水落石出。張桂花的丈夫確實通過送禮違規(guī)辦理了殘疾證;劉知柏更是伙同縣里某個工作人員偽造病歷,還每次評級升級都要“表示表示”。而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,反而因為不懂門路被擋在了門外。
處理結(jié)果出來的那天,村委會門口擠滿了人。張桂花和劉知柏家的違規(guī)補助被追回,相關(guān)責(zé)任人被嚴(yán)肅處理。當(dāng)王小蘭顫抖著接過二級殘疾證時,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:“這下······這下能給孩子交補習(xí)費了······”趙小文雖然沒評上殘疾,但被納入了低保范圍,基本生活有了保障。
這場風(fēng)波過后,石榴村的評殘和社會救助工作發(fā)生了很大變化。每次評定前都會張貼標(biāo)準(zhǔn)流程,村民代表可以參與監(jiān)督,所有結(jié)果都在公告欄公示。村民們也學(xué)會了認(rèn)真查閱政策文件,互相提醒:“要按規(guī)定來,不能走歪門邪道。”
夕陽西下,石榴溪依舊潺潺流淌,但村民們的心境已然不同。大家明白了:溪水之所以清澈見底,是因為它遵循著自然的軌跡;社會的公平正義,也需要每個人共同守護。如今的石榴村,依然是那個寧靜的小村莊,但空氣中多了一份公正的氣息,村民們的笑容里,也多了一份踏實和從容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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