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七歲的時候,具體是冬天還是春天,記不清了。總之是在校車上,我坐在最后一排正中間的位置,身后就是大巴的后窗。為我們開車的司機是位很有個性的女士,聽說曾經(jīng)是個賽車手,戴著方形墨鏡,嘴邊常叼著一支細煙,每當發(fā)車的時候就把煙彈出窗外,不管抽沒抽完,動作比男人還要利落,踩油門前還總會吼一句,“喂!小東西們抓緊了!”剛開始大家不在意,嬉戲打鬧,直到發(fā)動機轟轟隆隆地像只巨獸低吼起來,就再也沒人敢亂動了,各個屏息凝神,緊緊地抓著前座的椅背,我沒地方抓,只能用手指緊扣著座椅兩側空出來的縫隙…… “你先等等,喬治,我是想聽關于你鼻子的事情,怎么說起校車司機了。如果是鋪墊,那么我很抱歉,請講得再簡明扼要一些,如果不是鋪墊,那么請你再好好想想,然后再告訴我。你知道的,作為你的老板,我有必要保證你接受采訪時回答的內(nèi)容合理有效,并且有趣,更重要的是——要有利于我們的餐廳。” 喬治低著頭攥緊了手中的水杯,他看向站在面前的沃克。一身藏青色的西裝,筆挺得像是剛買回來的一樣,臉上留著過時的山羊胡,不過和他那細長的嘴唇搭配得還算協(xié)調(diào)。“我很抱歉,老板,如果不讓我在采訪時按自己的意愿回答,我寧愿辭職。” “喬治,你在威脅我嗎!說起來,你不覺得這件事是一次雙贏的機會嗎?你獲得名聲,餐廳獲得更多的客人,同時,我又能給你開出更高的工資,這些道理你難道都想不通嗎?”沃克慢條斯理地說著,接著忽然改變了語氣,“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來應聘的是一位先天失去嗅覺的人,按照餐廳的規(guī)定,我們是不會給他任何機會的!喬治,我不愿意把話說得難聽,但你從一開始就欺騙了我們!不是嗎?如今你的事情敗露,我非但沒有開除你,還給你提供了一次出名的機會,難道你不應該感謝我嗎?” 喬治一時語塞,老板說得沒錯,他確實應該對此抱有感激之情,但讓渡尊嚴來獲取名譽的事情,對喬治來說簡直就是一種侮辱,可站在餐廳的角度,自己確實并不占理,雖然他引以為傲的廚技并不受先天缺陷的影響,但自從那件事情之后,幾乎所有人都對他改變了態(tài)度。 作為一家高級餐廳的副主廚,六年來,沒人發(fā)現(xiàn)他是一位沒有嗅覺的廚師。在后廚,喬治的地位僅次于主廚詹姆斯,甚至在工作中他比詹姆斯獲得的信任更多。這不但得益于他驚艷的廚藝,還得益于他幽默近人的性格。雖然詹姆斯面臨著某種威脅,但他也并沒有因此而排擠喬治,因為他也喜歡這個胖胖的小伙子。 “你認為這會是你的阻礙嗎?” 十年前喬治在廚藝學校的老師這么問他。 喬治并沒有多做思考,脫口而出:“不會,做菜又不是只靠鼻子,如果我更用心地學習氣味以外的東西,肯定會有辦法解決!” 是的,喬治如今已能夠憑借肉眼來判斷出食材的新鮮程度,并且能夠靠聽覺判斷出水煮食物的出鍋時機,作為一名廚師,他是杰出的,而作為一個沒有嗅覺的廚師,他也同樣出類拔萃。喬治認為,有嗅覺和沒嗅覺,在他的身上沒有什么差別。但他的老師還是語重心長地告訴他,“請一直保守這個秘密,以免失去廚房的信任。”可喬治并不這么想,他已經(jīng)用六年的時間證明了自己,所以他已決定,要找機會將這個秘密向所有人和盤托出。 這一天,負責燒烤的亨利因老婆生孩子請了假,喬治便接替起了他的工作。當天,有大分量的真空低溫烹調(diào)牛小排要烤,但誰知真空封口機出了點故障,部分牛小排已經(jīng)有些變質(zhì),考慮到高級和牛的成本,喬治決定挑選使用,他挑了幾塊牛小排小心翼翼地裝進了托盤,朝著正在看菜單的詹姆斯走了過去。 “客人點了全生牛小排嗎?喬治。” “不是老大,我是想請你幫忙判斷這些牛小排是否能夠使用……其實,我天生聞不到味道,所以拿不定主意。” “啊!哈哈哈,喬治,今天是愚人節(jié)嗎,你莫不是在逗我,聞不到味道?一個廚師?天大的笑話!” 聽到主廚的話,廚房里所有人幾乎同一時間停下了手里的活計,呆呆地看著兩個人所站的地方,不聞人聲,空間里只有廚具的竊竊私語,喬治一言不發(fā),認真地看著詹姆斯,這時詹姆斯才將信將疑地幫他做了判斷。 后來他又當著所有同事的面自證了幾次,大家才終于有些難以置信地接受了喬治沒有嗅覺的事實,但隨之而來的,卻是同事們的殷切關照。 ——“喬治,如果有什么困難,我可以做你的鼻子;我也可以,喬治;我也是; 我也……” 直到老板找上喬治,提出這個為餐廳炒作的主意,他還告訴喬治,自己在心中已經(jīng)替新聞社擬好了大標題,就叫——“失去嗅覺的頂級廚師,靠眼睛和耳朵來烹飪絕味美食!” 沃特面對長時間低著頭出神的喬治有些失去了耐心,正要開口,喬治卻站了起來,“老板,你不用擔心,關于采訪,我會隨機應變,一定滿足你的期待。”說完這句話,喬治放下水杯徑直走出了辦公室。 “不好意思喬治先生,我必須打斷一下,因為采訪時間有限,請您圍繞問題回答,不要過多贅述其他事件。哦!再提醒一遍,問題是——‘您先天沒有嗅覺,為什么還要選擇成為一名廚師?’” “對不起小姐,我正在講的,就是這件事情,請您耐心聽我講完,保證不會讓您失望,謝謝。”喬治面對著鏡頭,眨了眨眼,接著繼續(xù)挺起了腰桿,微微隆起的肚子一下便收了回去,他繼續(xù)講道。 “我坐在后排,沒地方抓,只能用手指緊扣著座椅兩側空出來的縫隙。那天大巴正在拐彎,突然有同學喊:“誰放屁了!”大家都捏起鼻子,我也騰出一只手來學著大家,還時不時四下看看,就像是在找放屁者一樣,我覺得我演得像極了,直到大家放下手來一齊默契地轉(zhuǎn)向我發(fā)出大笑,我才緩過來,原來是惡作劇,我真想找個地縫鉆下去,可一不留神摔下了座椅,鼻子磕到臺階上,血流不止。那位司機女士通過后視鏡看到我倒在地上,就趕忙停了車過來看我,鼻子摔斷了,急需去醫(yī)院,她就讓同學們下了車。因為這件事,后來她被學校開除了,我一直覺得這件事怪我。我記得當時去醫(yī)院的路上,她一路罵罵咧咧的,剛開始我以為她在指責我,后來我隱約聽到她說‘什么活該斷腿,一輩子不應該開車’的話,這才明白她是在說自己,然后我就告訴她,是同學的惡作劇。接著,她就突然變回了平時那種大大咧咧的感覺。老實說,我當時被嚇到了,但她隨后對我說了句話,我卻一直記到了現(xiàn)在。” “是怎么樣的一句話呢?” 喬治看著鏡頭,不禁笑了一下。 ——“該死的嗅覺,那玩意我要是也沒有就好了,小東西,你知道嗎,我到現(xiàn)在還受不了汽油味,該死的,我討厭那味道!” ——“那你……為什么還開車?” ——“你不知道,我想死在車上。” “所以你選擇做一名廚師?” “是的,但我今天還是坐在了這里……”喬治說完這句話盯著鏡頭想要說什么,但他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,接著低下了頭。 |
|
|
|